熊寥笙先生学术精华拾零（张西俭，熊传榘）

求道

时间：2025-01-02

著名百岁中医专家熊寥笙研究员，名寂，以字行，1905年生，重庆市巴县人。熊老1927年师从同乡马祖培先生习医，1930年悬壶渝州，1931年私淑上海陈无咎先生研求丹溪之学，1933年任巴县国医传习所药物教授；1937年值旧政权压制中医，乃投身重庆《新蜀报》，主编《国医周刊》（副刊），奋力弘扬国医文化。新中国建立后，熊老于1951年任职西南军政委员会卫生部，1954年改任重庆市卫生局中医科副科长，后分别调职重庆市第二中医院、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及重庆市中医研究所从事临床医疗工作，并于1979～1983年任重庆市中医研究所副所长。熊老系中国农工民主党党员，曾任农工民主党中央候补委员、中央咨监委员、重庆市委副主委；并历任重庆市政协第五、六、七届委员（1976～1985年）、重庆市第十、十一、十二届人大代表（1985～1997年）、重庆市中医学会第四届理事会理事。曾在1979年、1980年先后被重庆市人民政府、四川省人民政府评为“重庆市卫生先进工作者”、授予“四川省劳动模范”称号。1985年还被重庆市人民政府评定为“重庆市名老中医”。

熊老一生淡泊名利，从医70余年，精研岐黄之术，好读《内》、《难》诸经，尤深研伤寒、温病之学，主张寒温统一；临证善用经方裁变，强调从变化之中把握病证，活用施治。他与已故著名中医专家吴棹仙、任应秋交谊其深，被杏林中人喻为岁寒三友。诊余勤于学术研究，有《伤寒名案选新注》、《中医难症论治》、《常用中草药七百味歌括》、《温病卫气营血辨证机要》、《温病质难》、《痉厥闭脱辨》、《外感高热与内伤发热辨证要点》、《伤寒点睛》、《金匮启蒙》、《黄疸症治津要》、《寂庐医案》等著述。现特将其学术精华浅识如下。

1、精研药性，新编歌括

凡学习中医者必须先明药性。关于药性的中医著作，最早当推《神农本草经》，但该书既为汉代古文，且无韵律，读之不易上口，记忆颇难。因之历代有药性歌赋之编创，但纵览历代歌赋，或失之过简，或失之药性归纳不全，况且古汉语赋律，对于今人诵读，仍有不便之处。1977年熊老新编《七百味常用中草药歌括》，按药物功能分20大类，外加补遗，共计中药和草药690味，每味药均以四言四句为歌括，精述其性味功用，既全面又重点突出。如对麻黄药性的描述，《珍珠囊药性赋》谓“麻黄表汗以疗咳逆”，明代医家龚廷贤所撰的《药性概括四百味》称“麻黄味辛，解表出汗，身热头痛，风寒发散。”而熊老的歌括为：“麻黄味辛，平喘发散，头痛身热，恶寒无汗”。不仅点明了麻黄的性味，而且高度概括了麻黄“平喘”与“发散”两大主要功效，进一步指出了使用麻黄发散的特征：“头痛发热，恶寒无汗”，而这“头痛发热、恶寒无汗”乃是伤寒表实证的典型证候。为便于初学者实用，熊老歌括还附录了《随症用药简介》、《脏腑通治药简介》、《辨证口诀》、《十八反歌》、《十九畏歌》、《六陈歌》、《妊娠服药禁忌歌》。熊老当年编撰《七百味常用中草药歌括》本为向全国科学大会献礼，但因其结合了数十年临床经验，执简驭繁、内涵丰富、且用于临床，疗效显著、故而书成27年之后的今天，重读是作，仍然如坐春风，则则有味。

2、注案《伤寒》重在实用

《伤寒论》为中医经典著作，但浅尝辄止，理论脱离实践者比比皆是。为了扭转这种“学用相离”的学术风气，熊老于1979年以年逾七旬之高龄，仍不避烦劳，精选历代名医50余家，共127案，撰成《伤寒名案选新注》，每案之末熊老以自己的研究心得，详加注释，会通案中脉因证治，阐明其辨证之要、立法之据、选方之意、用药之义。书中多有画龙点睛之笔，为后学者指明了辨证、选方、用药之要点，注重实用，不尚空谈。例如书中引许叔微医案“治里间张太医家一妇，病伤寒，发热、恶风、自汗、脉浮而弱。许云：当服桂枝汤。彼云：家有自合者，许令三啜之，而病不除。询其药用肉桂耳。许曰：肉桂与桂枝不同。仲景《伤寒论》用桂枝汤盖取桂枝轻薄者耳，非肉桂之厚也，是以无功。许自制以桂枝汤一啜而解。熊老注云：“桂枝辛温，解肌发汗；肉桂辛热，温中散寒。一为解表药，一为温里药，主治各别。混同施用，是以无功。医者固不可不先明药性也。”这种“务明药性”的原则是对习中医者的一种基本要求，它告诫学中医的人必须首先按照传统中医使用中药的经验，去认识药性的细微差别，而不仅仅依赖现时某些所谓的“有效成分”分析结果就盲目投药。

3、治咳多歧，首执两纲

咳嗽方剂，浩如烟海，如慧眼识珠，难以选用。熊老经过大量读书及反复验证，总结出“最便莫便于以脾湿肺燥两端溯其源，六淫七情所伤探其因，人体之阴虚阳虚究其本，病之寒热辨其症”。而属肺经燥热者，又当辨其系肺热盛为主还是肺津伤为主；属脾经湿寒者，又宜辨其属湿胜为主还是脾胃虚寒为主。据此以立法处方，既能执简驭繁，又多能中鹄。如熊老治寒邪包热，壅阻肺经所致的咳嗽案，用麻杏石甘汤加竹茹、毛化红、川贝母。其中对外寒束闭之诱因则以麻黄解之，肺壅痰热则以石膏、川贝、杏仁、竹茹、化红、甘草除之。因病机为肺经痰热内蕴为主，立法处方，用药与病机相符，故治之应手而效。又如，其治“劫伤肺津，致燥咳嗽”案，患者于仲秋久旱之际，外感咳嗽，前医治以荆防败毒散辛温解表，药后咽喉不利、干咳、无痰，连咳数声，痰亦难出；咳时脸红颈胀，转不过气，汗出气促，咽痛舌干，唇红，口渴欲饮，小便色黄，舌红无苔少津。熊老断为素体阴虚，过服三阳发表燥剂，劫伤肺津，致燥而咳。改用润肺汤加减。药用知母、川贝、麦冬、茯苓、天花粉、大生地、瓜蒌仁、毛化红、苦桔梗、甘草。3剂病减十之六七，继以清燥救肺汤加减4剂而安。此案从病机看，属肺经燥热津伤为主，故用药以润肺燥生津液为主，而获效甚捷。其治3岁小儿张某，受凉伤食，发热汗出，气逆咳嗽，病七日，服疏表宣肺之方数剂，病仍不解，午后壮热尤甚，彻夜咳嗽不休，不能合目，小便黄少，大便秘结3日，舌苔微黄而燥，指纹色紫，脉滑数。熊老断为表邪不解，入里化热，而成阳明燥实之候，当上病下取，釜底抽薪，急下存阴以拯津液，用大承气汤急下之。药用：大黄、厚朴、芒硝各6g，枳实、玄参、甘草各3g，水煎服。服1剂当晚咳嗽大减，能食且入睡，翌晨解大便，下燥屎1次，午后咳嗽、高热亦平，竟1剂收功。此例病机为肺热移于大肠，热与积滞搏结，泻下肠中燥结，则肺经蕴热随之立解。如非熟读仲景书，长于临床，有胆有识者不能为也。以上3例堪称从肺燥入手辨治咳嗽之佐证。其治感湿咳嗽案，用麻黄加术汤加味：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、苍术、白术、茯苓。方中麻桂散外寒，二术、茯苓燥湿利湿，杏仁、甘草止咳。药服1剂而微汗出，2剂而小便利，3剂尽而咳嗽愈。其治湿痰咳嗽案，患者平素体胖、嗜茶，一周来精神困乏，饮食不思，胸膈满闷，咳嗽痰多，舌苔白腻。遂以二陈汤合平胃散加杏仁、藿香、生姜投之，药服1剂，即饮食知味，精神好转；2剂服后白腻苔退去；3剂尽痰减咳止。其治3岁儿童夏某，咳久脾虚，肺金失养案。病孩咳嗽月余，面色无华，精神倦怠，神情不活跃，阵阵咳嗽，时又不咳，咳时汗出，头多虚汗，纳差，便溏，1日2次。腹软胀，手心发热，脉弱，指纹不显。熊老方用五味异功散加桔梗、大枣、浮小麦投之。3剂食欲好转，大便转好；连服5剂，精神振奋，汗止咳愈。本例用健脾补肺之法而咳嗽愈，是崇土以治湿，培土以生金的典型范例。

4、知常达变，善疗阴水

熊老治疗阴水的经验，足资后学借鉴。如治曾某阴水脾失健运证案。患者40岁，全身浮肿反复发作3月余。入院时腹部膨满，下肢浮肿，按之没指；胃纳不佳，每餐进食约50g，食已反胀；便溏次频，小便短少，苔薄白微腻，脉细弱。先予香砂胃苓汤去桂枝加党参治疗，连服3剂，效果不显。腹泻更甚。旋即换用实脾饮以温运脾阳，除湿利水，服药1剂腹胀大减，胃纳增加，日进食450g，大便次数减少；服至7剂，下肢浮肿消尽，唯腹仍胀气，腹水未能尽消。仍于原方中加重理气药厚朴、广香分量，续服1剂，腹胀迅速消失，腹水亦尽。此例获效的关键在于实脾饮中有附片温运脾肾之阳。其治阴水肾阳虚衰案，患者35岁，全身反复浮肿2年余。入院时全身浮肿，腹胀，便溏，畏寒肢冷，腰痛，小便短小，胃纳呆，每日仅进食约100～150g，舌质淡、苔薄白，脉沉细弱。先予实脾饮7剂，浮肿未消，诸恙如故；乃换用真武汤合五苓散以温肾化气行水。服至第7剂，腹胀痛稍减；续服至12剂，小便增多，下肢肿渐消失，腹胀大减，胃纳较佳，每餐可进食100g以上；服至36剂，腹痛、浮肿、腹胀基本消失。本例获效的关键有两点：一是用了桂枝、制附片以温肾化气，蒸动膀胱；二是辨证既准，即守方治疗。其治水肿阳损及阴案，患者26岁，全身反复浮肿1年零2月。入院时颜面、四肢及阴囊均浮肿，下肢更甚，按之如泥，胸腹肿不显，神倦纳少，每餐进食50g许；腰胀痛，大便欠畅，小便黄少；苔薄白，脉细弱。辨为脾肾阳虚；药用五苓五皮饮加减以补脾利水，继用实脾饮以实脾利水，续用真武汤以温阳行水，后用济生肾气汤以温阳化水。经以上4个阶段的不同方法，浮肿消退唯下肢余肿不消，同时出现口干、咽红、小便黄赤而少，舌红无苔，脉象细数等阴虚之候。最后换用大补元煎滋阴补肾以消余肿，连进25剂，小便清长，胃纳较佳，余肿尽消，全身症状消失。出院时给大补元煎丸以消尿蛋白，恢复肾功。后经复查，一切正常。本例启示后学，治病必须注意抓主要矛盾，并随时根据病机的转化随时调整立法处方用药。患者入院时虽有阳虚证候，但大便欠畅，小便黄少，便已蕴伏阴虚之机。随着温阳利水的步步深入，阳虚水泛证候得以减轻，但肾阴虚的证候便突显出来。熊老抓住阳损及阴以至阴虚为主的证候表现，毅然换用滋阴补肾的大补元煎，取得奇效；又在出院时用大补元煎丸消除尿蛋白，恢复肾功能，获得全功。

5、势位双调，共止尿遗

熊老在调治小便失禁时，常常以补肾固涩法直接作用于病位，又再以升提中气法以逆转其病势。对肾气不固与中气下陷者，则视其何者为重，先以汤药调之；对稍缓者，则以丸剂调之。例如，治26岁宋姓女子案，患者小便失禁，伴溲后小腹坠胀，腰痛，白带时下，头晕，嗳气，舌质淡胖，脉沉细迟弱。熊老以六味地黄汤去泽泻，加益智仁、炒杜仲、桑螵蛸、太子参、水煎服；兼服补中益气丸，仅进2剂即小便失禁明显减轻，守方连进6剂，症状完全消失，随访数月未发。治29岁陈姓女子案，患者小便失禁，气短乏力，面色白，脉沉细弱。以补中益气汤合生脉散加减水煎服，2剂后尿失禁消失，阴部坠胀亦减，继服3剂，诸症悉除；继以六味地黄丸调理善后。这种病势与病位双调的治法，在治疗小便失禁时取得立竿见影之效。足资我辈后学借鉴。

6、产后感冒，不避辛温

产后感冒是由于产妇亡血伤津之后再感外邪所致，故无论采用何种治法，都必须照顾到津液，这是一个总的原则。由于妇人亡血体虚，汗、吐、下三法均在禁用之列，但这些禁忌，是就机体一方面而言。熊老认为，结合发病情况和具体体质条件，又不可呆守而不知变，尤其是仲景之后的许多医生，泥于产后宜温之说，死于句下，不能活看，对产后外感如何施治，不敢正视。熊老认为，产后感冒非一概不能使用辛温，而是与辨治普通疾病一样要进行八纲辨证，治病求本，抓住主要矛盾，进行解决。例如他所治的刘姓妇女，30岁，产后感寒发热，迭经中西医药治疗，先后服过银翘散、荆防败毒散、消遥散、当归补血汤、四君子汤诸方，俱罔效，发热30余日。就诊时头痛恶风，厌油纳呆，精神倦怠，四肢乏力；每热退之前，面部微汗出，汗后热退身适，夜寐差，二便调，舌质淡、苔薄白，脉微而缓。熊老以祛邪为法，主以桂枝麻黄各半汤。1剂后发热顿解，2剂后诸恙悉疗。后进补气益血之药，起居饮食遂一如常人。熊老指出，本案原曾服用之方，所以俱罔效，是因为产后气血两虚，百脉空虚，最易感受风寒之邪；而荆防辛温，刚燥伤正；逍遥散、补血汤、四君子汤又过深；银翘散徒伤正气，均无益于解肌祛邪。《伤寒论●太阳篇》23条云：“太阳病，得之八九，如疟状，发热恶寒，热多寒少，其人欲呕，清便欲自可，一日二、三度发，脉微缓者为欲解也；脉微而恶寒者，此阴阳俱虚，不可更发汗、更下、更吐也；面色反有热色者，未欲解也，以其不得小汗出，身必痒，宜桂枝麻黄各半汤。”本案虽非太阳之桂枝变证，但其病机相通，汗出热退病外出，因势利导，故借桂枝麻黄各半汤扶正祛邪，小发其汗，而令30余日之病，2剂而愈。今天重温熊老的验案，一方面叹服他辨证之确、用药之精、疗效之奇；另一方面也警悟非精熟仲景之学者不能臻此境界。熊老的这些学术精华、治学经验都将激励后学潜心研习仲景学说，努力提高辨证论治水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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